|
作者：章立凡
狗是人类驯化的产物。如果不幸成为“丧家狗”，它的第一追求，绝不是继续“丧家”，而是赶快找个新主子成为“家狗”。获得“家狗”身份之后，就可以幸福地偎依在主子身旁，对着其他狗或人狺狺狂吠，这才是最光荣最快意的……
最近，李零教授的《丧家狗：我读“论语”》刚一露头，就被“新儒家”们鸣鼓而攻之，这场气壮山河的“孔子保卫战”，据称已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当年梁漱溟先生反对批孔，被指为逆历史潮流而遭围攻；如今潮流反转，李教授又成孤家寡人——善于观测流向者才能永保正确。
有朋友劝我发表点看法，我说：拜托了！在“儒学热”流行期间，我必须像躲避“非典”一样躲避孔子，以免像流浪汉一样被围追撕咬。在我的话题范围中，“孔子与狗”不得入内！倘有卫道士因这句话来兴师问罪，我也没兴致跟他嬲。
若要问，孔子到底是不是“丧家狗”？我决不说是，以免侮辱圣人；若要问，知识分子算不算“丧家狗”？我也决不说算，以免斯文伐我。但我想弱弱地问一句：民主(德先生)这东西，是否有点像丧家狗？……
我像尊重孔子一样尊重民主，决不侮辱德先生。我说他有点像丧家狗，但决不说他就是，因为一旦说他是丧家狗，难免会有人找我的麻烦。找麻烦者未必是愤青，所有打着德先生旗号的人都有可能。尽管这些人内心未必热爱德先生，但绝不允许你说三道四，以免玷污了他们的光辉形象。
这位德先生是个外国人，洋名德谟克拉西，为了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舍弃了国外的舒适生活，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撞大运，并入境随俗，起了个汉名叫民主。这是什么精神？是最高贵的丧家狗精神，而且还是国际性的。
德先生和孔子，在中国都算是“圣之时者”。孔子风光了两千年，较大的霉头似乎只触过三次：公元前3世纪被始皇帝烧了著作，19世纪被洪天王砸掉偶像牌位，20世纪被伟大统帅再砸一回，并指定与前副统帅并列为批判对象，有点像关公陪秦琼挨军棍。21世纪复古大潮风起云涌，他老人家又咸鱼翻生了。德先生来华才百余年，知名度不如孔子。无非隔段时间被抬出来当一下开路神，鸣锣开道完毕，就像破笤帚一样被扔到路边。本来么，笤帚只是工具，扫平道路走上顶峰才是目的。
每年5月4日，人们照例会祭奠一下德先生，尽管他还健在，但活得像个牌位，跟“大成至圣先师”孔子差不多。别看德先生一直不走运，冒充他作弊为恶的还真不少。不少假冒伪劣的“德先生”，打着他的主义旗号，干着破坏他理念的糗事。这种情况也与孔子有点类似，纵然三千弟子中出了七十二贤人，但后世靠他混饭吃的腐儒和假道学，是这个数字的千百万倍。
孔子在遭冷落后曾激愤地说过：“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但他在海外连一个亲友都高攀不上，既无从投靠，更掀不起大浪，无非说句气话而已。德先生这厮就不同了，有不少洋亲戚高坐列国庙堂，“海外关系”复杂，难免包藏亡我之心。德先生门下的徒众，数量比孔子要多得多，也不像是什么好事，容易酿成群体事件，只有用稳定才能压倒他们。
德先生不是被当做工具或手段，就是被视为需要内控的东西。比较幸运的是，最近他首度当选为“好东西”。比较不幸的是，很多人至今搞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更加不幸的是，他不时被画成商标，贴到“人民”、“主义”、“社会”、“国家”等各种美好的物件上；但市场行情不一，有人看好，有人说糟，有人认为虽好不合国情。
话说到这个地步，我即便没追随时贤们讨伐李零，也不好赞同他对孔子的判断了。因为在这个国度中，随着土著圣贤的复兴，洋夷肯定更像丧家狗。中国圣人孔老夫子好歹是有家室的，而国际友人德老先生在街头流浪了个把世纪，至今还没找到收容他的所在，境况比孔老夫子惨得多……
孔夫子VS德先生，后者更像丧家狗，你能说不是吗？
来源：南方报业集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