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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万里无云》 作者:书云 经济日报出版社授权 不得转载!
在通往菩提迦耶的路上, 玄奘告诉我们,“菩提登山上下之迹,皆树旌表,建窣堵波(佛塔),度量虽殊,灵应莫异,或花雨空中,或光照幽谷。”玄奘对这里一山一水、 一草一木的描写,都充满感情。菩提迦耶是佛陀觉悟的圣地,是佛教的心脏。
沿着玄奘朝圣的步履, 我惊讶地看到,沿途的景色和玄奘的描述几乎完全相同。除了证明已是电气化时代的电线杆,这里的风光可以说没有被现代“污染”。路边的芒果林一直伸向大平原的深处,阳光透过深绿色的茂密枝叶,斑斑点点洒在地上。身穿鲜艳沙丽的妇女们背着孩子、赶着羊群,像美丽的蝴蝶,穿过林间小路,老汉们赶着牛车在悠悠前行,一个身穿白色兜提的汉子拉着载重如山的大象不紧不慢地走着。在这次印度之旅中,我还没有见过一个更美的地方。与过去几天的经历相比,眼前的景色犹如世外桃园,犹如梦幻仙境。法尔古河在静静地流淌,从远古一直延续至今,一眼望不到尽头。现在是旱季,水流细而缓,蓝天白云倒映其上。在河堤上一片宽阔的田野里,孩子们正在认真地进行着一场棒球比赛,更小的孩子则在小水坑周围撒着欢,远方,茅舍被绿葱葱的小山所环绕,那就是他们的家。
就是在这片美丽如画的土地上,佛陀决定为获得觉悟而进行最后的努力。他29岁时放弃了喜马拉雅山脚下迦毗罗卫王宫里的豪华生活,试图寻找我们苦难的根源。为此,他曾徘徊于恒河平原的森林中,坐在智者和瑜伽大师们的脚下,以寻求真正自我的解脱。据说,这是幸福的源泉,永恒和自由的自我深深地埋藏在我们的潜意识里。大师们告诉佛陀,瑜伽功可以帮助他全神贯注,进入一种冥想、纯净、虚幻和无限的状态, 那将是一个自由的王国。佛陀果真修炼成功, 但他发现这并不是他的终极目标,因为当他从冥想中走出,他仍旧会感到嫉妒、贪婪和渴望。那毕竟是一种理想的状态。
他放弃了瑜伽功,潜心苦修,这在古代印度非常流行。人们相信,苦修可以遏制心中的欲望,达到解脱。6年中,佛陀几乎赤身裸体,四处流浪。数九寒冬, 他睡在野外; 几天几夜, 他不吃不喝。他的头发脱落了,目光变得模糊,眼窝深陷,皮肤发黑,萎缩的身体看上去更像个骷髅。然而,这一切无济于事,相反,饥饿使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我和渴望。他痛苦地反躬自问:难道觉悟仅仅是一种幻觉?我如此追逐而一事无成,难道将断送自己的性命不成?但他最终没有放弃。他走出森林,接受了一位村姑给他熬的乳粥, 在尼连禅河里洗去身上积存了6年的污垢,穿上一件送葬的人丢给他的旧长衫,然后朝着一片安静的树林走去。他在其中一棵菩提树下坐下来,对自己发誓说,不获觉悟,决不起来。
通往菩提迦耶的道路平坦而宽阔,两旁高大的无忧花树茂密成荫。尤金德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比哈尔邦最好的路,是日本人专门为佛陀修的。“佛陀之乡饭店”、“朝觐旅馆”和其他一些宾馆饭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道路的两边。远方,寺院的金黄色琉璃屋顶和高耸的塔尖时而映入眼帘,有斯里兰卡、泰国、缅甸、不丹、尼泊尔、日本、和中国建的,各自向人们展示着自己国家的佛教文化。玄奘对这一带该不陌生,他在菩提迦耶期间,曾经在其中一个寺院里住了七天。
我在菩提迦耶城外的一个小饭店里安顿了下来。这是旅游部门向我推荐的,以服务周到著称。大堂负责接待的年轻人名叫拉吉夫,看上去精明能干、彬彬有礼。没有几分钟,他就领我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面宽敞整洁、空气凉爽。我打开窗户,外边阳光明媚,开阔的空地上到处是鲜花、蔬菜,还有几只正在吃草的奶牛。远方,薄雾正在慢慢地散去,展现给我的是一片恬静平和的乡村景象。我读玄奘的《大唐西域记》时, 经常想象他笔下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此时此刻, 我身在其中,面对眼前景象,不知今夕何夕。难道时空倒流,回到了遥远的中古时代?
我决定早点吃午饭,早点看到菩提树。在我等待的工夫,拉吉夫拉着我到饭店外面,指着我刚才从房间里看到的那片空地对我说:“五年之后你再来,那时这里将矗立起一尊世界上最大的弥勒佛像,可能有一百多米高。”我问这块地是否是他家的?“那我就成百万富翁了,”他笑着说。“我们村里的婆罗门家族联合起来,把这块地卖给了佛教徒。他们将建的这尊大佛会被《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收录在册。全世界的人都会到这里来,我的饭店位置最好,大佛就在我们的后花园里。简直不敢相信, 这是一座金矿啊。”他激动得几乎无法控制,眼睛亮起来,似乎看到美元就像季雨一样倾盆而下。我说,他应该感谢佛陀。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我。过了好半天, 他对我说:“佛陀不是个坏人, 他不喝酒、不吃肉、不抽烟、不搞女人。 可是他的主张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放在从前, 仆人们哪敢说半个‘不’字! 现在, 他们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什么平等呀、权利呀这些歪门邪道的想法,有的还成了佛教徒。 他们要求涨工资,还声称要消灭种姓制度,甚至还威胁我们的生命安全。 要不给他们点厉害,他们会骑到我们头上拉屎!” 拉吉夫愤怒地大声说。
这时,饭店的侍者用托盘给我拿来一杯鲜榨的柠檬苏打水,静静地站在一边,等待主人的吩咐。“你说,我怎么能和他平等呢?”拉吉夫慢慢地说着,眼睛盯着他的仆人。“任何社会都有高低贵贱之分,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有种姓制度。平等纯属无稽之谈。”
“你认为他就应该是你的仆人?” 为了不让侍者听到,我压低了声音。
“当然,”拉吉夫提高了声音,惟恐侍者听不到。“他生来就是下等人。这就是他的命,他只能认命。”
“我是什么种姓?”我半开玩笑地问。
“噢,你当然是富贵命。你是我的客人,就像西方人说的,顾客就是上帝。”他谦逊地说,口气里听不出任何嘲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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