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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带着各自的思索来到了白沙瓦老城,当地人还保留着丝绸古道的传统, 称这里是“说书的巴扎”。就是在这里,玄奘和他跟随的商队稍作停留,和其他商队交换信息,打听前面旅途的消息,晚上在篝火前听说书以消遣。玄奘肯定会在这里搜寻有关健陀罗王国的历史和传说,其中很多他写进了《大唐西域记》里。岁月沧桑,光阴荏苒,在经历了一千多年的战争和破坏后,玄奘当年亲眼目睹的景物已经荡然无存。但是巴扎还在,就像过去一样,它仍然是这座古老城市的中心。
集市的中央大街上人群熙攘,都是男人和儿童。高音喇叭取代了旧日的说书人,狭窄幽深的小巷从集市的中心蜿蜒延伸出去。如果我一个人,肯定不敢贸然到小巷中来,里面通道和暗门四通八达,说不定哪个门口就会突然钻出个人来把你掳走,或许你从此就会消声灭迹。不过,有基瓦尔在,我感到很安全。我们沿陡峭的台阶而上,转过几个弯,便进入迷宫般的摊贩世界。蔬菜、水果、香料、服装、五金、粮食和珠宝,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人在放贷。但是最吸引我注意力的,是银匠的橱窗里展示的珠宝和人们脚上穿的凉鞋,它们几乎和我昨天在博物馆看到的佛陀和菩萨们身上的一样。盯着我看的一双双男人和孩子们明亮的蓝眼睛,使我不禁想起亚历山大的希腊远征军。这时,我感觉到时光似乎是在倒流,我仿佛回到玄奘当年到来时的丝绸古道上了。
那时的巴扎应该比现在热闹。罗马人对印度香料的需求永无止境,而印度人又和罗马人一样,深深地被中国的丝绸所吸引,他们不仅用丝绸制作华美的服装,还用来装饰佛塔和佛龛。公元前3世纪,印度的阿育王修建了一条大道,把恒河平原和他帝国之内的西北地区连接在一起,白沙瓦从此成为丝绸之路上最富庶的城市之一。财富源源不断地流入健陀罗王国商人们的口袋,他们慷慨施舍,修建了一座又一座庄严无比的寺庙。
我对巴扎里的粮摊特别感兴趣,导游书中提到,这里曾经有过一棵菩提树。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也说这里是白沙瓦最重要的朝圣地之一。他告诉我们佛陀曾在菩提树下对他的弟子阿难说,在他涅槃四百年之后,此国将会出现一位名叫伽腻色加的护法国王,他将在菩提树附近建造一座佛塔来供奉佛陀的舍利。佛陀从来没有到过白沙瓦,而且,伽腻色加王皈依佛教的故事也许是后人加到佛经里的,但这些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像所有的佛教徒一样,玄奘坚信佛陀有过许多前世的轮回,其中几次是在健陀罗王国度过的。
对玄奘来讲,伽腻色加王也不陌生。他统治的贵霜人是早年游牧在长城之外的月氏人的后代,后来被中原人驱赶,向西迁徙。他们最终建立了自己的帝国,西起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绿洲,东至恒河平原的北部,首都设在白沙瓦。贵霜人崇拜波斯火神,但同时也信奉佛教,尤其是在伽腻色加王统治时期,更是如此。玄奘在白沙瓦及周围地区所参拜的许多庄严无比的佛塔和寺庙,就是这个时期修建的。佛像也是在贵霜王朝统治期间首次出现。在白沙瓦发现的很多硬币上,一面铸有佛像,另一面铸有伽腻色加王像。
玄奘到达时,由伽腻色加王建造的用来存放佛陀舍利的佛塔已经毁于大火。这座高达五十米的佛塔已经着了三次火,当地人告诉玄奘:“如来悬记,七烧七立,佛法方尽。”
后来,佛教确实从健陀罗这片土地上消失了,这座佛塔也于公元10世纪被毁,残垣断壁埋没于土丘里。直到19世纪,英国考古学家亚历山大·康宁哈姆根据玄奘提供的线索,才找到这座佛塔的确切位置。
那棵菩提树保存的年头比佛塔要长许多,直到19世纪。印度莫卧尔王朝的两个皇帝,巴布尔和阿克巴尔,都曾经提到它。今天,菩提树已经无影无踪,我看到的是一堆堆的玉米、棒子、面粉和十几种不同颜色的豆子。一位相貌和善的店主请我们坐下休息,喝一杯中国绿茶。我问他是否知道那棵菩提树。
“许多日本游客都来这里寻找那棵树,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告诉他据说佛陀曾经在树下坐过。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不屑一顾地说。
“所以佛教徒要来这里朝圣。”
“你是佛教徒?”他问我。
我说我对佛教感兴趣。
“那你对佛像是否感兴趣?”他压低声音问道。
“昨天我在白沙瓦博物馆看到一些举世无双的佛像。”我还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们这种人有时候想买一个带走。”看来,他把我当成富有的日本人了。
“有卖的吗?”
“没问题,有人专门做这种生意。你有兴趣吗?”问话时,他尽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听说文物走私在白沙瓦十分猖獗。喀布尔博物馆曾多次遭到袭击,如今屋顶已经坍塌,外墙也被火箭炮炸得坑坑洼洼。自苏联1992年从阿富汗撤军以后,该博物馆收藏的十万多件世界级文物不翼而飞,大多数都是从白沙瓦流失出去的。人们都说在白沙瓦很容易搞到珍贵的文物,我决定也试一试。我向店老板打听他有些什么。
“你想要什么有什么,”他自信地说。“佛像、钱币、珠宝。”
“我能带出关吗?”我问道。
“没问题,我们负责帮你带出去。”
“我想看个小点的佛头像。”
“请稍等。”
他随即消失了。我向基瓦尔打听他是否了解文物走私的事。“谁不知道这是发财的生意。几乎人人都在做——农民、部落里的人、海关官员、政客,甚至连国会议员也做。文物走私比毒品走私还赚钱。”
半个小时后,店老板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口袋。我们躲到店的后边。他从袋子里慢慢拿出一把铜钱,我无法确定它们的真伪和年代。不过,那尊精美的石膏菩萨头像无疑是件真品,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来自天际。无论是谁,如果没有从内心里感悟佛教,都无法仿制得如此完美。它和我在白沙瓦博物馆见到的佛像几乎一样美。店老板开的价格是3万英镑。我不会买,也买不起这尊美丽的佛像,但我想它很快便会被文物贩子买走。事实上,阿富汗的珍贵文物就是一件件地从白沙瓦迷宫般的巴扎流入私人收藏家、文物贩子甚至是日本和西方的博物馆,直到阿富汗被洗劫一空。谢天谢地,他们无法把巴米扬大佛也偷走,我记得当时这样安慰自己。
但是,我错了。举世闻名的巴米扬大佛终究没能逃出塔利班的魔掌,2002年2月26日,在我未能如愿以偿进入阿富汗的一年之后,塔利班的领袖穆罕默德·奥玛尔发布了此命令:
根据阿富汗宗教学者发布的法令和阿富汗最高法庭的裁决,决定摧毁目前在阿富汗全国各地的偶像。它们是异教徒曾经崇拜的神,而且它至今依然是偶像,有可能被再次奉为神灵。安拉是惟一的真主,其他所有的伪神都应当被清除。
毁佛活动从摧毁巴米扬大佛开始。“我们祖先留给我们的佛像,是不受欢迎的遗产。”塔利班向世界宣布。他们置国际社会的恳求、抗议和要求购买巴米扬大佛的呼声于不顾。全世界只能束手无策地观望塔利班用坦克和火箭一轮又一轮地轰击巴米扬大佛。两尊佛像的头颅、大腿和袍子在炮声中被一块块地炸掉,但这两尊屹立了千年之久的大佛不肯向塔利班轻易低头。
在巴米扬大佛命运悠关的那几个星期,我总是想到玄奘。在大佛刚刚落成不久,他就到了巴米扬,受到了国王的热烈欢迎,成了王宫里的常客。据玄奘记载,这位国王虔诚无比,他时常将百姓和僧侣召集到一起,把自己的财产分给穷人。他派僧人带玄奘前往境内所有圣地,这当然包括巴米扬大佛。玄奘是这样描绘其中较大的一尊:“王城东北山阿, 有立佛像, 高百四五十尺,金色晃曜, 宝饰灿烂。”
使塔利班愤怒的是他们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竟然还没有把大佛炸掉。奥玛尔下令在全国屠杀一百头牛作为对“不能按时摧毁大佛的赎罪”。为了加快毁佛的速度,塔利班的士兵在大佛身后的洞穴里填满了炸药。最后的时刻到来了。塔利班把整个毁佛的过程都拍摄下来,向全世界播放,以此显示他们的桀骜不驯。
我是从互联网上看到的,那情景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巨大的爆炸声震撼着大地,塔利班的士兵狂呼着“真主伟大”,“真主的意志无坚不摧”。瞬时间,尘砂和硝烟弥漫了整个峡谷。烟尘散去后,两座大佛荡然无存,山壁上只剩下两个冒着烟的大洞,闻名于世的巴米扬大佛变成地上一堆堆的碎石。塔利班的士兵连滚带爬,手舞足蹈、声嘶力竭地向空荡荡的石窟冲进去。负责监督毁佛的指挥官随后向世界宣布:“我们先把那座较小的佛像炸毁,是个女人。然后,我们把她的丈夫也炸飞了。”
两座巨佛从此消失了,随同它们消失的,还有喀布尔博物馆残存的佛教雕塑。塔利班士兵冲进博物馆,整整三天三夜不停地用大锤和斧头狂砸数以千计的雕像。最后被毁的,是博物馆收藏品中最珍贵的文物——一尊有1800年历史的伽腻色加王的雕像。士兵们一边砸着,一边不停地狂笑,直到它也像巴米扬大佛那样变成一堆碎石。塔利班的目标是要在阿富汗清除佛教的一切痕迹。他们的祖先在这片土地上修建了世界上前所未有的大佛,向世人展示他们对佛教的虔诚;现在,他们的子孙则以毁佛行动来向真主证明他们的忠贞不二。
然而,让塔利班始料不及的是,连续数周对巴米扬大佛的狂轰滥炸,使全世界对阿富汗辉煌的佛教艺术空前关注。过去,阿富汗只是以战争、冲突、饥荒和狂热而闻名于世;现在,被掩盖的阿富汗历史的另一面又重新被世人记起。巴米扬大佛存在的时候,没有多少人关心它的命运,大多数人甚至根本不知道它。现在,它们消失了,却在人们的心中占据了永久的地位,而且更加美丽,更加庄严。从这一野蛮的行为中,我们看到:佛教传播到它前所未及的地方。从死亡中获得再生,如同凤凰涅槃,这其实就是佛教要告诉人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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