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结婚的女人被丈夫抛弃了,我们一般称之为“弃妇”。其实,“抛弃”这个词本身就是“扔掉不要”(1)的意思。只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们才可以堂而皇之地把它扔掉,所以,无论从男人还是女人的角度来说,妻子都是属于丈夫的,丈夫就是妻子的主人。这一观点,在中国和外国都得到广泛的认同,就算在女人本身,也绝少对这一看法提出什么异议。自己已经把自己看得低人一筹,就算是抗争,又如何能做得彻底?这是作为女人的悲哀。
我们以美狄亚和与她同时期的汉乐府中的著名人物刘兰芝进行比较分析。
在古希腊神话中,有一个很独特很著名的女性形象-——美狄亚。她对伊阿宋产生了爱情,为了他,她背叛了父亲,运用了自己的魔法帮他取得了金羊毛,就因为这样,她抛弃了国家,抛弃了自己的民众,并且残忍地杀死了自己的弟弟,跟他远走高飞。可以说,她已经做出了一个女人可以做出的最大牺牲。后来和他生活的好几年里,她一直对他很好,正如她的保姆所说的(美狄亚)“事事都顺从她的丈夫”(2),可是,到后来,伊阿宋还是背叛了她。对这样一个为他牺牲了那么多,他曾经在神明面前发誓要照顾一辈子的女人,他能这样无情无义。他毫不犹豫娶了他国的公主。“但如今,一切都变成了仇恨,两夫妻的爱情也破裂了,因为伊阿宋竟抛弃了他的儿子和我的主母,去和这里的国王克瑞翁的女儿成亲,睡到那公主的床塌上……”(3)从保姆的话里,已经道出了伊阿宋的背叛行为。美狄亚又如何可以忍受这样的背叛!于是她用毒药杀死了公主和国王,最后还杀死了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以报复丈夫的背叛行为。对她来说,复仇的欲望已经超过了人世间所有的感情,没有东西可以平息她的愤怒,她是残忍的,她的残忍源于对丈夫的爱。
反观中国汉乐府里面的《孔雀东南飞》中的刘兰芝,她长得俊美,每天辛勤劳动,为的是得到婆婆的认同,希望两夫妻可以过上安定的日子。这本来是一个普通人可以追求、也毫不过分的愿望而已,可是,残酷的婆婆却活生生地拆散了这样一对恩爱夫妻。最后,他们为了表达对爱情的忠贞而双双自尽,离开这个无法给予他们幸福的世界。刘兰芝是中国文学上第一个具有反抗意识的女性,而她的反抗与美狄亚截然不同,她所能做到的只是牺牲自己,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报复任何人,更没有想到要伤害别人。她的心是纯粹的,慈善的。
可是,为什么同样具有反抗意识的女性,她们的行为却有如此大的区别?美狄亚可以为了爱情而不顾一切,甚至杀死了自己的兄弟。可是为什么刘兰芝却在被婆婆赶走的那天,还对她恭恭敬敬,还留了自己的东西给“后来人”?诚然,她的被弃,并不是因为丈夫的见异思迁,可是,如果换过来想一想,美狄亚如果处在她的立场上,她一定会和丈夫私奔,寻找属于自己的乐土。而刘兰芝只能选择死,用死来抗争。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在古希腊,丈夫抛弃妻子是很普通的,如歌队所言:“即使你丈夫爱上一个新人——这不过是一种很平常的事——你不必去招惹他,宙斯会替你公断的!”(4)虽然说,宙斯会帮助受苦的人们,表现了人们惩恶扬善的良好愿望,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人——尤其是女人,没有能力为自己讨回公道,任人欺负,却又是很可怜可悲的。难怪美狄亚有这样的感叹:“在一切有理智、有灵性的生物当中,我们女人算是最不幸的。首先,我们得用重金来购买一个丈夫,他反而变成你的主人。”(5)可是她们又不得不“买”一个丈夫回来,做自己的主人,当时的女人,是多么的悲哀!美狄亚是地狱女神的祭师,她是古希腊神话中著名的巫师,拥有比伊亚宋高超得多的本事和智慧。然而,作为一个女人——即使是智慧超群的女人,她能做的,只是利用自己的法力,去寻找幸福的婚姻。而远不如她的伊亚宋,却可以领导一大群人出海冒险,赢得“英雄”的美名,在男人和女人之间,谈不上什么“公平”。男人永远都比女人多更多的机会,即使女人付出再多,也很难得到应有的尊重和认同。在西蒙娜的《第二性》中的第五章《早期农耕时代的女人》中提到,“……。女人的那个黄金时代其实只不过是一个神话。说女人是他的,就是说男女之间并不存在相互关系:大地、母亲、女神——在男人心目中,她根本不是他的同类。她的力量被认定是超出人类范围的,所以她在人类的范围之外。社会始终是男性的,政权始终掌握在男人的手中。列维。斯特劳斯在研究原始社会结束时宣称:”公众的或纯粹的社会权力始终属于男人。‘“(6)在那时候,女人的地位之低可想而知。男人并不把女人看作是他们的同类,女人是他们的私有财产,他们可以为了女人而打仗,但绝不是因为女人是他们的盟友,在他们心中,女人是弱者,只是生育和发泄性欲的工具而已。例如为了海伦而引发的特洛伊战争,表面上是为了女人,但实际上,自己民族的女人被抢,在当时,只是当作为践踏本族男人的尊严的严重罪行,归根到底,只是为了男人自己,并不是为了女人本身。男人是世界的主宰,他们把尊严看做高于一切的东西。所以,在当时,甚至有购买妻子和抢婚的情况出现,这一直成为了不少少数民族到现今仍然保留的一种习俗。男人是把女人当做一种财产抢夺过来的,而并不是出于所谓的”爱情“,原始社会对生存的需要远远大于对爱情的尊重。
“……正如在实际生活中那样,男人一点一点地按照他的体验去行动,而在他的象征性表演中,是男性本原取得了辉煌胜利。精神战胜了生命,超越性战胜了内在性,技术战胜了魔力,理智战胜了迷信。女人的贬值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必然阶段,因为她的威望不是建立在她本身的积极价值上面,而是建立在男人的弱点上面。女人体现了自然的那令人不安的神秘,所以男人在摆脱自然的束缚的同时,也摆脱了女人的控制。”(7)
在古希腊是如此,在中国的汉代,女人所遭受的同样是悲惨的命运。汉代女性是“从父”“从夫”“从子”的。她们在经济上没有任何独立地位可言,女性的婚姻,被社会看作是达成某目的的手段。女子本身是没有任何权利的,完全失去了自由。例如“和亲”之举,便是以婚姻为纽带,连系汉族和少数民族。这对于中华民族“合家团圆”是有好处的,可以说女性深明大义,以大局为重,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是,从婚姻的权利、感情基础而言,女性仍是被动、屈从的。王昭君成为千古传诵的女杰,人们不是称道她争取婚姻自由,因为她对单于一无所知。一方面人们同情她红颜美貌锁在深宫人未识,受到冷落和歧视,另一方面是她牺牲了个人的爱情,远离了大汉王朝,甘愿到夷狄之地,为汉蒙和平交往作出了贡献。可是,无论怎么说,她也是一个牺牲品,一个男权社会的牺牲品。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和古希腊的女子不同,汉代女子受的是“三纲五常”的教育,君、父、夫对臣、子、妻享有决定支配的权力;后者则只有绝对服从的义务,“三纲”中的任何一纲都和女性无缘,所规定的是男性的权利,妇女是三纲中最底层次的奴隶,而且永无出头之日。(8)
“三从四德”是束缚汉代妇女的另一个枷锁。《礼仪。丧服》中的《子夏传》里说:“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那是妇女已在礼教的束缚下丧失了独立的人格,规定她们从小到大,凡在生活中遇到或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必须听命于别人,不得有自己的主张:出嫁前无条件地服从父亲,出嫁后无条件地服从丈夫,丈夫死后无条件地服从儿子,终身不得自行其是。
当时的妇女从社会到家庭都处于屈从的地位,刘兰芝出生于一个贫寒的家庭,可是自小就得到了良好的家庭教育,可是,如此一个美丽善良的女性,因为门第不能为婆婆所接受,进门以后就受到婆婆的虐待。她试图维护自己做人的尊严,这就不得不与环境发生冲突。诗中写她到了焦家以后,应做的事都做到,但她不能忍受焦母的贱视、虐待和奴役,不能忍受焦母对她人格的恣意侮辱。她宁愿忍受夫妻分离的痛苦,也要维护自己做人的尊严。她清楚知道焦母这样刻薄地对待她,是想赶她走,于是她不待焦母开口,便主动请归,悲愤地说:“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谴归。”(9)她离开焦家时,显得极有志气,她强忍悲痛,早起严妆,显得非常坚韧镇静。作别时,滴泪不流,话说得很硬。绝不露丝毫哀怜相,就是在仲卿面前,她也注意维护自己做人的尊严,并没有哀求仲卿向焦母求情容纳自己。可以说,在这样的社会里,她是一个很有骨气的女性。
在同一时代不同的国度里,由于妇女没有生产能力,她们的命运是一样的,同样那么悲惨,同样被别人无情地剥夺争取自由爱情的权利。可以说,其实无论出身如何的女性,在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女人还只是男人的“衣服”而已,旧了就可以换,有条件的话要换多少件“衣服”都可以。
然而,美狄亚和刘兰芝面对相似的厄运,她们采取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反抗方式。
这除了这两个女性本身的性格以外,还与当时她们所处的的文化背景有极大的关系。古希腊展现的是人类童年的自然天性。如古希腊神话中,诸神恣情纵欲,盗火者狂热殉情,英雄任性妄为………无不是世俗的、活生生的。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低下,生存是最重要的,人们有比较强的自我意识,因此,他们没有像中华民族一样,早已被沉重的历史包袱压到喘不过气来,相对来说,他们是活得“野蛮”一些,可是也活得轻松一些。美狄亚出身“蛮夷之邦”,带有原始人的气质,一切行动任凭人的本能,要爱就爱,要恨就恨,没有造作,没有虚伪。她说:“对敌人很残忍,对朋友很忠诚,要这样的人生才是光荣的。”(10)所以,当她把伊阿宋当成是朋友的时候,可以为他付出一切,甚至不惜献上兄弟的生命;可是,当她认定伊阿宋是她的敌人的时候,她就毫不犹豫地进行报复甚至杀死了自己的儿子使丈夫绝望。她是残忍的,同样是真诚的。与其说她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不如说,她的行为,和同时代的人们比较看来,她更像一个男人。她做事是果断、勇敢的。就好像一个有智谋有胆量的男人,在决定了一件事以后,毫不犹豫地实行,她有自信可以完成,就算为此而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因为她没有很多的思想包袱,虽然她也处于被压迫的地位,相对而言,她的爱情、她的复仇,来得残忍,也来得热烈得多。另一方面,也正因为她出身于帝王之家,自小没有受到什么委屈,虽然她的父亲专横,但对她是宠爱的。于是她也有公主的脾气,做事也“霸道”一些,在面对委屈的时候,忍耐力自然没有一般女性那么强,而复仇意识倒是非常的强烈。她有智谋,会为自己想到后路,知道就算杀了情敌以后,她有路可走,于是她做事就没有后顾之忧,在决定报仇的时候,对敌人异常的狠。
而反观刘兰芝,那么多年来的文化沉淀,反映在她身上的有忍耐,有服从。在丈夫家里不被婆婆所喜欢,一开始她只能默默地承受,可是到了最后,本身骨子里的那股坚强的傲气,使她终于爆发了出来。但是,无论她怎么爆发,也不可能有现代人的超脱,也不会如美狄亚那样不顾一切。她不可能选择私奔,因为她没有这样的经济基础,她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封建社会的女性教育,就是让女性没有了自立的能力,只能忍人宰割。再加上封建社会道德良心上的束缚,她也不可能选择逃跑这样的路。她只能选择死亡来实践自己的诺言。同时,还有一个使她不得不选择死亡的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封建社会的书生跟一般的名门淑女一样的软弱。焦仲卿出身于官宦之家,是笼子里的金丝鸟,养成了谨慎懦弱的个性,他是深爱妻子的,面对妻子的被逐,他的确是进行过斗争的,先是婉“启”,继是“跪告”,等到母亲“接床便大怒”他就“默无声”地退了出来。回到自己房里,他对着兰芝“哽咽不能言”(11),说“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12),而劝兰芝低声下气,暂回娘家,约定将来再去接她。但其实他只是有一点幻想和期待,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办法,兰芝被逼将嫁,他声言要独自自杀,甚至还把这个计划告诉母亲,作者写他在庭树下“徘徊”了一阵,然后上吊,活生生得勾画了一个懦弱书生的形象。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和兰芝私奔,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因为他已经飞不起来了。
可以说,美狄亚的复仇成功是偶然的,而她们两个的悲剧命运却是必然的。从这两个独特的女性身上,我们看到了同时代的女性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的相似的命运,她们都是悲剧性的人物,在她们身上,我们看到了人性的美和丑。但无论什么样的女性,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要得到真正的幸福,还是要有自己养活自己的能力,没有了经济作为后盾,又何来幸福?只有独立的经济基础,才能拥有独立的人格。要不只能又是另一场的悲剧而已。
注释:(1)见〈〈现代汉语词典〉〉855页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主编商务印书馆1995年出版(2)见《外国戏曲选》上海戏剧学院/戏曲文学系选编上海文艺出版社1979年2月第一版128页。以下简称《外》(3)见同上128-129页(4)见同上134页(5)见同上136页(6)见《第二性。早期农耕社会的女人》(法国)西蒙娜。德。波伏瓦人民出版社1993年2月第一版230页(7)见同上245页(8)该观点取自《中国古代妇女教育史》第三章《汉代妇女的教育》刘新人民教育出版社1999年3月第一版154—163页(9)见《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上编第一册《汉乐府。孔雀东南飞》263页朱东润主编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1979年10月第一版2000年3月第30次印刷(10)见《外》129页(11)(12)见《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264页
参考书目:《中西戏剧比较论稿》蓝凡学林出版社1992年11月第一版《陈瘦竹戏剧论集》朱栋霖、周安华主编江苏教育出版社,1999年4月第一版《中国古代妇女教育史》刘新人民教育出版社1999年《中国古代各体文学作品选讲》于非高等教育出版社1992年《历代名作赏析集成》赵为民程郁缀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1982年西蒙娜《第二性》人民出版社1993年
|